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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在食.荖叶】嚼一片荖叶

平板博览 2020-06-12 381
【字在食.荖叶】嚼一片荖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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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结束的台湾人类学与民族学年会上,我吃到了人生第一片荖叶。呛辣,脆生生的,入口有泰国香叶的口感,但味道则完全不同。压倒性的味道让人想象嘴里那片叶子该是长满了短刺,像是植物界的刺猬或穿山甲正透过喉咙爬进鼻腔,但仔细再看盘里的,却是外表非常平实的绿叶。荖叶不可貌相。

在採集荖叶的人眼中,没有嚼过荖叶的人,是不是不足以谈人生呢?作为一直都和槟榔捆绑食用的植物,荖叶的形象和槟榔重叠,爱嚼槟榔和荖叶的人被简单地视为劳动阶层、乡下人、混黑道的,或是老人家,以及原住民。这样看来,我们这些从没有嚼过荖叶的人,大概就是中产阶级、城里人、文明人,或是受良好教育的年轻人。然而这次元壁今天破了,在台东大学知本校区,严肃的学术会议上,受良好教育的中产学者们公然站在一起咀嚼荖叶,搭配的是小米酒粕起司蛋糕。

这可能就是台东最特别的地方。许多理所当然的事,到了这里都要变一个样子。例如扶手梯的速度可以比走路更慢,中华大桥可以是阿美族一个阶级的名字,铁花村夜晚摆摊卖手作的文青其实也是对面大楼的公务员,都兰的早餐店在早上8点就关门,富冈外海的东北季风可以让兰屿人几个礼拜都等不到飞机,诸如此类。

台东大学南岛研究所给参加年会的人準备了荖叶配芭蕉、荖叶配红藜麵包、荖叶烤肉、荖叶烘蛋、荖叶煎蛋、荖叶鸡汤,半年前我还吃过藏在南岛所冰箱的荖叶冰棒(雪条)。负责年会料理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台湾史前文化博物馆餐厅的负责人,会五种语言的鲁凯族Aeles Lrawbalrate,或叫 Lily 姐。另一个,是一直以饮食人类学和医疗人类学来推动荖叶去污名化的学者张育铨。荖叶冰棒的创意则来自台东的荖叶农民洪俊彬父子。Lily 姐经营的南岛咖啡部落厨房还製作荖叶馅的水饺,张育铨更是尝试过荖叶青酱腌猪肉、荖叶山苏米血捲、荖叶草仔粿、荖叶饼乾、荖叶绿茶、荖叶冻,以及用荖叶包裹蒟蒻、柠檬片、巧克力、芒果青和果乾的「荖叶一口酥」,我简称为「荖叶包一切」。

我印象中,或者说我的胃中,上一个被这样用到淋漓尽致的食材还是鸡蛋,鸡蛋确实可以炒一切,煮一切,包一切。但荖叶不是槟榔的配角吗?不就是和槟榔、白灰、红灰一起多元成家的一位情人吗?

让我来解释一下,香港人可能不太熟悉这一组多元成家的伴侣。荖叶是一种藤本植物,各种研究显示,它最早可能来自印度和东非,最早把荖叶和槟榔一起吃的则是马来西亚的马六甲人。彰化县永靖乡,是张育铨的故乡,也是荖叶在台湾的故乡。但这年代人们很少留在故乡一辈子,荖叶在40多年前来到台东,如今全台湾八成以上的荖叶都在台东种植。我很庆幸自己吃到了荖叶,怕是不吃荖叶,不识台东。


在台湾街边的槟榔摊,最常见的有「菁仔」、「叶仔」、「乾仔」,分别是用荖花、荖叶和荖藤搭配槟榔形成的组合,再涂抹白灰或红灰。如果你买一包,那荖叶只是你手中那包槟榔的一部分,可以说不被视为独立的个体。在这个家庭中,槟榔、白灰红灰、荖花都是致癌物,唯有荖叶不是,但它却是呛辣味道和提神作用甚至把牙齿染红的主要贡献者。为家庭默默付出又要顶着致癌的黑锅,荖叶,就是这样一位配角。

如果荖叶是我的一位朋友,我想我就算违背传统的「劝和不劝分」原则,也要劝她从家庭中独立出来,像娜拉出走,大声说「我要一个人过日子」。台东这些为荖叶洗去污名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想。

做记者的习惯让我写这篇文章前先翻看了过去五年台湾主流媒体对荖叶的报导。荖叶冰棒看来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荖叶农民洪氏父子为了挽救愈发衰落的荖叶种植生意,首创了荖叶冰棒,製作方法是把荖叶榨汁,然后和牛奶、水、糖混合,冻成冰棒。我吃过一次,冰棒没有荖叶本身那幺呛辣,反而有股绿茶的清香。唯一的问题是融化太快,但旁人说,荖叶冰棒将来是要推广到槟榔摊上去卖的,卖给过路的卡车司机之类,「人家大哥吃东西本来就快嘛!」

在那个时间段,也就是今年三四月,大量媒体用了「荖叶与槟榔分手」的标题来形容这件事。我很喜欢这样的比喻,世上哪有什幺非卿不嫁,人总要和过去的自己说再见,顶多是藉着那口呛辣流一点泪,就要再出发了,荖叶也是。洪氏父子的荖叶冰棒、Lily 姐的荖叶水饺、张育铨的「荖叶包一切」,都是荖叶和槟榔分手之后的第二人生。

过去做有机农业的报导,几乎每个小农都跟我推荐过福冈正信的书,《一根稻草的革命》。我姑且做个借鑒,把荖叶的去污名化叫做「一片绿叶的觉醒」好了。觉醒了,还没有完,正如娜拉出走了,易卜生没写的部分是她走后生活得怎样。觉醒,也要觉醒得漂亮,就像印度尼西亚人和马来西亚人对荖叶的使用一样,不仅把它做成各种美食,还发掘它杀菌消炎美白的潜力,做成手工皂、面膜、女性洗液、消毒湿巾。

参加人类学年会的那两天,我其实总是因为队伍太长而抢不到荖叶料理,最后只好吃小米阿稗来安慰自己。是在提笔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和荖叶的交集其实在去年秋天就已经开始了。那时我到花莲吉安乡的薄薄部落採访阿美族祭师群体 Sikawasay 的仪式,地上摆放的绿叶,除了芭蕉之外,不就是荖叶吗?只是我那时不知道,在原住民祭典仪式中作为重要道具的植物,原来可以这幺好吃,还和槟榔有一段纠葛的爱情往事。